变调的西方中心主义

很早以前就知道大卫·柯南伯格导演的《蝴蝶君》（1993），因为听说涉及西方人眼中的东方情调，很期待一探究竟。直至最近才有机会看到此片，起初观感不很明晰，觉得无非又是西方人猎奇心理下的窥视镜像，异色畸恋惊世骇俗的题材也过于煽动。但看完细细回想，又渐渐觉得诡异离奇的故事背后还是隐藏了一些言外之意。

    影片中高仁尼（杰瑞米·艾恩斯饰演）作为法国驻华使馆官员，对歌剧《蝴蝶夫人》（普契尼）所营造的东方世界充满向往。《蝴蝶夫人》在西方被公认为“最优美、最具诗意的作品”，剧中美国男子的薄情直接导致了日本女子的自杀，单从剧情来看，这出悲剧似也隐含了对西方男子的批判，但这种批判显然是不自觉的，西方世界主要欣赏的是温顺的东方女性如何拜倒在西方男子的脚下，并最终作出牺牲。

    换言之，全然依附于西方男子的东方女性在此是毫无个体意义与主体性可言的。毫无疑问，这里面多少蕴藏了西方人征服世界的快感与优越感，剧中男性对女性的征服恰可比拟为西方对东方的殖民。

    在电影《蝴蝶君》中，高仁尼正是陶醉于《蝴蝶夫人》所渲染的“优美的”、“诗意的”东方图景，并由此催生了对跨越东西界域的异国恋情的憧憬。很快，京剧名伶宋丽玲（尊龙饰演）出现，高仁尼对宋一见倾心，就此陷入爱的漩涡（或许我们也可说是他对东方的梦幻）中不可自拔。影片到这里看上去和《蝴蝶夫人》并无二致。但随着剧情的峰回路转，编导最终为我们揭晓宋丽玲竟是男扮女装，他之所以与高仁尼保持多年的爱人关系，只是为了通过他窃取西方的情报。

    这个怎么理解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阴谋就此颠覆了《蝴蝶夫人》设置的东西方关系。最后不堪承受梦幻破灭而自杀的高仁尼俨然成了那个“蝴蝶夫人”（他死前也的确将自己扮装为“蝴蝶”），而高仁尼心心念念的“蝴蝶”宋丽玲反倒有点像那个残忍的美国海军了。影片出其不意地将《蝴蝶夫人》中的东西方角色予以倒置，严重地讥讽了一把西方人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高仁尼怎会想到，看似完美柔弱的东方女性（竟然真实身份是个男的）只是为了利用他才与他在一起呢？由“蝴蝶夫人”演变为“蝴蝶君”，由“夫人”变身为“君”，影片正是通过这样一个性别置换的设计，在一定意义上突破了西方中心主义框架下的东方影像，狠狠地嘲弄了西方对于东方一厢情愿的浪漫想象。

    不过，这部影片的意义或许仅止于此，我们依然看不出编导有为东方发言或者说意图改变东西失衡格局的愿望。影片宣称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但通片看下来，宋丽玲所代言的那种神秘而畸形的所谓“东方文化传统”及其所承载的意识形态始终让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很多人会津津乐道于尊龙的妩媚扮相和动人表演，但我却觉得别扭，以这样一种“阉割”、“遮蔽”东方男性的行为来取媚于西方世界，又有多少对于东方的善意在里面呢？说到底恐怕仍然是西方中心主义的意识在作祟吧。

    有资料显示，此片的原作者是美籍华裔剧作家黄大卫，华人想要扭转改善东方在西方人眼中的印象在情在理，但采取如此饮鸩止渴的做法，恐怕只会引起西方更多的误读。而男生女相的尊龙好京剧也罢，再惊艳也只能沦为激发西方人更多偷窥猎艳冲动的商业噱头。